冲击国会山,让特朗普“粉丝团”再登风口浪尖

2021年1月6日，特朗普的支持者冲进美国国会大厦。（新华社/图）

2021年1月6日，数千名特朗普的支持者冲进美国国会，这场骚乱中至少有5人丧生，中断了象征权力和平交接的选举结果认证会。

冲击国会山事件，不仅创下1814年英军火烧美国国会以来最大程度的破坏纪录，也再一次将特朗普的“粉丝团”推到风口浪尖上。

冲击国会山的“众生相”

“特朗普赢得了总统选举！”美国国会开始清点选举人票之前，特朗普的支持者已把国会大厦围得水泄不通。

当天13时许，当得知副总统迈克·彭斯（Mike Pence）将拒绝否认选举人团的选举结果后，数百名特朗普的支持者开始冲破国会大厦门外的铁栅栏。

“我讲这些事情，可能会把我自己一路送到华盛顿特区的监狱。”明确知晓对新闻媒体承认参与冲击国会山事件，很可能给他带来牢狱之灾，理查德·巴内特(Richard Barnett)还是接受了美国《纽约时报》的采访。

60岁的理查德·巴内特来自阿肯色州本顿县，目前已被警方逮捕。数天前，他还在社交媒体账号上批评民主党人、众议院议长南希·帕特里夏·达历山德罗·佩洛西（Nancy Patricia DAlesandro Pelosi），不应该把“白人民族主义者”当做贬义词。

作为特朗普的铁杆“粉丝”，巴内特自称参与华盛顿大游行，只是为了聆听特朗普的演说。但他矢口否认参与了冲击国会山事件，“我什么都没做，我没有破门而入，我只是被挤进了国会山，我并不是故意的，我当时只是在到处找厕所。”

巴内特还辩解说，他是被其他示威者“挤”进佩洛西的办公室，他曾在进入佩洛西办公室前“礼貌地敲门”。

不过，巴内特冲进佩洛西的办公室，仰坐在椅子上并将左脚跷在办公桌上的照片，骚乱当天就已经传遍了全球互联网。一段广为流传的视频还显示，离开国会大厦后，巴内特兴奋地敞开他的加绒衣衫，并向其他抗议者炫耀，“我给她（佩洛西）写了一张非常粗鄙的便条，还把脚放在了她的桌上。”

在恋恋不舍地离开办公室之际，巴内特还“偷”走了一封印有佩洛西签名的信函。不过，巴内特对《纽约时报》辩解说，“我在她的办公桌上留下了25美分，尽管它根本不值这么多钱。”

跟擅长诡辩的巴内特相比，一名来自印第安纳州首府波利斯的40岁建筑工人更显得敢作敢当，“我们想告诉那些政客：掌权的是我们，而不是他们！”

43岁的埃里克·达克（Eric Dark）是一名卡车司机。当攀爬到国会大厦顶部台阶时，他受到催泪弹的袭击不得不退缩。骚乱后，他失望地对新闻媒体说，“其实，我们的人数足够多，我们原本可以一砖一瓦地拆掉这些房子（国会大厦）。”

冲进富丽堂皇的国会山，多名抗议者还兴奋地用手机与雕像合影自拍：一名白人男子还围着巨大的大理石支柱绕场奔跑，另一名年轻的男子自称“去了趟洗手间，但没冲水”，一些抗议者还在国会大厦内扎堆吞云吐雾并宣称“我们有权在自己的议会抽烟”。

抗议者兴奋地将所拍视频上传至社交媒体。当意识到这些视频很可能成为华盛顿司法当局起诉的证据后，一名来自西弗吉尼亚州的共和党议员果断删掉了视频。

为时已晚。这段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的视频显示，共和党议员德里克·埃文斯（Derrick Evans）带领一群抗议者冲击了国会大厦，他还敦促抗议者：“快点往前走！一定要进去！”

当攻进国会大厦圆形大厅时，面对着各种画作以及多位美国总统塑像，德里克·埃文斯大喊：“不要搞破坏！”

埃文斯因此被民主党对手称为“带路党”。据福克斯新闻网报道，德里克·埃文斯目前正在接受司法调查。

多个有组织的“粉丝团”现身

当天，冲进国会大厦的特朗普“粉丝”群体中，大部分为白人男子，不少人手持盾牌、棒球棍和化学喷雾，35岁的阿什丽·巴比特（Ashli Babbitt）是为数不多的女性抗议者之一。

“退回去！”美国东部时间2021年1月6日13时40分左右，在攀爬国会大厦窗户时，阿什丽丝毫不顾国会警察的警告，最终中弹身亡。

阿什丽来自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市。据福克斯新闻网透露，她曾在美国空军服役14年，并多次赴中东执行任务，阿什丽还是一名狂热的特朗普“粉丝”。

在冲击国会山的前一天，阿什丽在社交媒体上写道，“没有什么可以阻挡……‘风暴’已经降临，它将在24小时内笼罩华盛顿！”

所谓“风暴”正是美国极右组织“匿名者Q”（QAnon）提出的政治口号。当天，多名该组织成员参加了冲击国会的行动。

从现场视频来看，“匿名者Q”组织成员大多头戴皮草帽，帽子上插着两根尖角，面部涂着颜料，手持“南方联盟”旗帜——该旗帜代表南北战争时期支持蓄奴的南方各州，因此被认为带有明显的种族主义色彩。

有“匿名者Q·巫师”之称的杰克·安吉利（Jake Angeli）也出现在骚乱现场。这名“巫师”多次在社交媒体上力挺特朗普，并指控大选中存在舞弊现象。

“我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盘问”“我在国会大厦向大家问好”，美国极右组织“骄傲男孩”（Pround Boys）被认为是冲击国会山的另一大组织。当天，该组织重要成员尼克·奥克斯（Nick Ochs）一度在社交媒体上进行现场直播。

2016年，美国媒体Vice创始人加文·迈克因尼斯（Gavin McInnes）创建“骄傲男孩”组织，多数成员为白人青少年男子，鼓吹暴力手段反变性、反移民和反犹太主义。

“骄傲男孩”被视为特朗普阵营的“预备队”。2020年11月，在跟拜登的选前辩论中，特朗普公开发号施令，“骄傲男孩，退后一步，做好准备。”

遭到美国舆论的批评后，特朗普又改口称“不知道他们（骄傲男孩）是谁”。但是，“骄傲男孩”“匿名者Q”“上帝与家园自由中心”等粉丝团体依旧不惜暴力手段支持特朗普。

2020年8月19日夜，特朗普粉丝与示威者冲突，一些激进分子悬挂“俄勒冈州支持特朗普”旗帜驾车冲撞人群并开枪射击，导致至少1人死亡。同年10月25日，特朗普支持者与反对者在纽约大打出手、多人受伤。

大选期间，一些有组织的“粉丝团”拼命为特朗普“翻盘”。据美国《新闻周刊》报道，一名为马克·安东尼·阿吉雷的退休警察驾驶越野车故意撞向了一辆厢式货车。

阿吉雷坚信，休斯敦有一名“特大选票欺诈”的策划者。经过四天的跟踪盯梢，他终于锁定装有“75万张假选票”的货车。打开车门后，阿吉雷只找到一堆空调维修工具。

当地警方调查发现，阿吉雷受到“上帝与家园自由中心”的唆使，并得到后者26.6万美元的酬劳许诺。该组织多次以“总统的号召”的名义散布信息，并呼吁支持者共同抵制“选举欺诈”。

“开始回归他的阶层本性”？

白人至上、斤斤计较、有暴力倾向以及有组织化的集体行动，被认为是特朗普“粉丝团”的典型特征。但从盖洛普等美国民调机构公布的情况来看，男性、白人、穷人、受教育程度低以及生活在工业没落的“锈带”人群，是特朗普支持者的主要阶层和地域特征。

特朗普的竞争对手、民主党候选人拜登的选民基本盘则是女性、年轻人、少数族裔和城市人群。

“在25岁以上的美国选民群体中，大学毕业生的比例每增加1%，特朗普获得的支持率就会下降0.65%。”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胜出后，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埃文·索尔塔斯(Evan Soltas)曾做出上述分析。

美国《华盛顿邮报》也以一组教育背景和经济收入来描述特朗普的“粉丝团”：学历越低的人越会支持特朗普，高中以下学历46％支持他，而他在研究生群体中的支持率只有27%；同样，收入越低的人越会支持特朗普，在年收入低于5万美元的群体中，特朗普可以获得50%的支持率，但他在高收入群体中的支持率只有32%。

从房地产等行业发迹的特朗普却是名副其实的商业大亨。美国《财富》杂志估计，2017年1月，特朗普就任总统前的家产在25亿美元到42亿美元之间。

得到低学历、低收入群体的广泛支持，并没有改变特朗普的精英主义作风。美国《纽约时报》2020年10月12日的文章透露，在参加老牌综艺节目《今夜秀》(The Tonight Show)后，特朗普在豪华轿车内大谈为什么他不喜欢前总统吉米·卡特(Jimmy Carter)。

“吉米·卡特会亲自提着行李从‘空军一号’上走下来。”特朗普讥笑说，“我可不希望总统自己提行李。”那将会传递一个错误的信息：让总统显得好像是“卑微的仆人”或是“普通邋遢鬼”。

不过，美国当前的社会价值分裂导致传统的阶层划分已不合时宜，特朗普的支持者更多被标记上反移民、反全球化、白人至上等标签。多位美国政治分析者却认为，上述一系列政治标签只是特朗普的“吸粉”策略，并不能代表他的政治底色。

“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圈外人而成功问鼎白宫，离不开共和党内右翼极端主义势力和军工、石油、金融财团、军队及情报机构中保守势力的鼎力支持。”中国社科院世界社会主义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马钟成认为。

从其对茶党运动的支持、利用和背叛来看，特朗普的“政治底色”逐渐清晰。特朗普一度是茶党运动的大金主之一，并逐渐将茶党支持者纳入麾下，包括副总统彭斯——茶党运动早期重要发起人之一。

2009年初，时任总统奥巴马的年度《复苏与投资法案》招致保守派抗议，后者假借1773年反对英国政府征税的“波士顿茶叶党”的名义，倡导减少美国国债和联邦预算赤字。

2016年，特朗普在首次参加总统大选时向茶党伸出橄榄枝。他承诺，将在未来八年内消除国家债务。上台的第一年，特朗普还签署了1986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减税法案，此举被认为是“茶党”的胜利。

好景不长。2019年夏天，特朗普大幅提高了2020和2021两个财政年度的联邦政府支出预算。

“很明显，茶党已经被特朗普领导的共和党人抛弃了。”美国《纽约时报》评论称，“茶党已死”“特朗普开始回归他的阶层本性”。

日裔美国学者弗朗西斯·福山也不无讽刺地写道，“在美国，尽管茶党擅长于反精英主义辞令，其成员却为保守主义政客投票，这些政客恰恰效忠于他们（茶党）扬言所鄙视的金融家与企业经营者的利益。”

从“吸粉”有道到“掉粉”“封号”

最近，意识到被骗和背叛的还有特朗普的粉丝。2021年1月5日，在支持者冲击国会山的前夜，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出行动指令，“我们将阻止窃取（大选结果）行为”“1月6日，华盛顿见！”

支持者冲击国会山后，多名共和党大佬迅速与特朗普“割席”，特朗普还面临被罢免、被弹劾的严重政治危机。2021年1月7日，他开始在推特上发布视频指责，“狂热粉丝”对国会大厦的入侵“令人发指”。

在“甩锅”前，特朗普早已开始“掉粉”。2021年1月10日，一家从事网络数据统计的网站Factbase发布报告称，2020年11月18日以后的短短12天里，特朗普累计“掉粉”个。

受当选效应的影响，拜登则开始大幅“涨粉”：2020年11月18日至11月30日，他的推特粉丝数累计增加123万个。不过，在2021年1月8日被推特宣布“永久封号”前，特朗普仍拥有8500万名粉丝，位居推特粉丝排行榜的第六名。

特朗普深谙“吸粉”之道。2015年6月首次宣布参加大选时，他的粉丝只有298万。2016年2月，特朗普的粉丝数已上涨到600万。

特朗普的政治动员套路不同于职业政客。当民主党竞选对手、前国务卿希拉里·克林顿千篇一律发布政策类推文时，特朗普则通过推特向高尔夫球名将杰克·尼克劳斯祝贺生日，一次就获得了四千多个点赞，他甚至公开炫耀风流不羁的私生活。

“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三件事情上，房地产事业、畅销书，还有跟凭借美貌得奖的女人们上床。”特朗普曾发布推文。

在公开场合，特朗普也毫不避讳他的三段婚姻。1977年，他与捷克前奥运选手兼模特儿伊凡娜（Ivana Trump）结婚。其间，特朗普与演员玛拉·梅普尔斯（Marla Maples）搞起外遇后结婚。2005年，时年59岁的特朗普迎娶了35岁的斯洛文尼亚模特梅拉妮娅（Melania Trump）。

特朗普越是表现出风流不羁、嬉笑怒骂和反智主义，却越容易在社交媒体上收割更多的粉丝。2016年8月，他破口大骂福克斯新闻频道女主播摩根·凯莉(Megyn Kelly)后，他的民调支持率上升了10个百分点。同年12月，特朗普呼吁禁止穆斯林入境后，他又获得了12%的支持率增长。

2020年10月，特朗普感染新冠肺炎病毒。在沃尔特国家军事医疗中心的总统套房里，他一边挽起衣袖，接受护士的静脉注射，一边在社交媒体上对粉丝炫耀，“我懂了（新冠肺炎），是通过真正的学习（感染新冠肺炎）懂得的，没有人比我更懂它。”

那段视频中，特朗普还向粉丝推广他的“鸡尾酒疗法”。就在他康复期间，美国增加了12.1万个新冠肺炎感染病例，以及1800个死亡病例。

四年来，特朗普至少有232条推文被社交媒体平台标记为“不实信息”“人身攻击”“仇视性言论”等。但是，特朗普依旧收获了一大批国内外粉丝。

当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感染新冠病毒时，他的印度粉丝布萨·克里希纳(Bussa Krishna)悲痛欲绝。当天，他宣布停止进食，以示对偶像特朗普感染新冠病毒的声援。2020年10月11日，这名印度农民死于心脏骤停。

“特朗普最危险的一面是攻击美国的信念。”美国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·斯蒂格利茨（Joseph Eugene Stiglitz）批评说，特朗普庞大的“粉丝团”现象是“文明的返祖”，是美国国家出现了问题：它的民众、政府和市场三股力量失衡了，传统社会的解体以及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抛弃了多数人，后者只好在互联网时代的“信息茧房”里寻求安全感，表现得“无脑”“狂热”。

最近，当推特宣布永久封禁特朗普的个人账号后，一些特朗普支持者又开始酝酿到旧金山推特总部抗议，当地警方严阵以待。2021年1月11日，推特总部门前出现了抗议活动。

但抗议现场只出现了三人。据美国新闻网站“边缘”(Verge)报道，只有一名女子是名副其实的特朗普支持者，其余两人则专程赶来“唱反调”。
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梁晴川